清风抬眸,率先开口立论,“方才我与师妹已然定论,《礼记》明规,忤逆亲长为不孝,排挤幼妹为不慈。你顶撞生母,抗拒主母好意,又容不下寄居侯府的表妹,不孝不慈,德行有缺,不配协办皇家雅集,此为第一辩。”
明月立刻附和接话,步步收紧圈套:“身为侯府嫡长女,立身不正,齐家不成,何以立身士林,何以赴文人雅聚?花小姐,你可认此罪责?”
二人配合默契,这是修习多年的诡辩套路,先定下罪名框架,逼著对方顺著孝义二字辩解,一旦开口辩驳,便会被二人抓住字句漏洞,无限放大过错。
厅內眾人屏息观望,钟宝釵嘴角勾起笑意,篤定花闻声会落入圈套百口莫辩。
花闻声没忘记自己上一世是怎么死的,就是因为被扣了不慈不孝的罪名,说她发了疯病,结果她百口莫辩。
所以对付著这种诡辩术,便不能顺著对方说。
花闻声没有顺著二人的话辩解自己有没有不孝不慈,反而直接破局,“二位姑娘不必急於定罪。先分清何为孝,何为慈。”
“善事父母,顺从正道,方为孝。一味盲从纵容,不分是非曲直,愚从亲长,並非至孝。我娘偏心表妹,处事不公,我若是一味退让顺从,任由她顛倒侯府规矩,这不是孝,是助亲为恶。”
“再论何为慈。长姊护幼,护的是安分守己之人,包容的是守礼向善之辈。表妹依託我侯府度日,却心思不纯。我不纵容恶行、不姑息算计,这不是不慈,是公私分明。”
清风脸色微变,立刻想要插话,却被花闻声抢先开口:“二位师从南宫娘子,修习诡辩之术,理应明事理、知分寸。”
花闻声语调渐冷,目光直直看向两名青衣女子,反向詰问:“我永寧侯府內宅纷爭,是侯府门內家事,母女隔阂、姐妹嫌隙,皆属一门之內的礼法私事。”
“古有礼制规约,士族门庭家事,如同列国疆域內务,外客无权过问,无权评议对错。”
“二位並非侯府族人,不受侯府供养,不受侯府管束,受人钱財,登门挑事,擅自评议主家內宅是非,肆意给主家嫡女扣不孝不慈污名。”
“这等越俎代庖、擅议门內私事之举,等同於文士擅断士族家事,食客妄议藩王內务,僭越礼制,目无规矩。此等行径,较之所谓的不孝不慈,恐怕是更为恶劣吧?”
清风脸色骤然一变,心知德行孝义这套说辞已经被花闻声拆解得乾乾净净,再辩下去只会落於下风。
她当即拔高声调说道:“休要扯门第礼制!我等受友人所邀入府做客,眼见不平便可直言,何为擅议家事?何为僭越规矩?我等心中有正道,见德行亏损之人,便可出言指正,本心向善,便无过错!”
明月立刻一唱一和耍无赖:“没错!我等心怀善意规劝小姐,即便言语过重,也是为小姐修补德行。小姐反倒辩驳我等,便是心胸狭隘,更是坐实不慈不孝!”
二人彻底放弃正经论辩,一口咬定自己好心规劝、身有大义,不管道理对错,只管给花闻声扣帽子。
横竖就是不肯认输,靠著胡搅蛮缠扭转辩题,摆明了要靠无赖说辞强辩取胜。
厅內眾人神色微变,裴昭阳心里暗自思索,清风明月这般胡搅蛮缠,花闻声定然无从应对。
花闻声神色分毫未乱,世间辩谈从不止学识高低,对付守规矩的读书人,可用礼法典籍折服。可对付清风明月这种胡搅蛮缠的无赖,最好的办法从来不是讲道理,而是比对方更无赖。
花闻声抬眸,轻笑一声说道:“原来二位辩士评判对错,不靠典籍礼法和事实原委,只靠自己本心好恶?”
清风硬著头皮挺胸说道:“本心向善,便是正道!”
“好。那便依二位所言,本心即正道。”花闻声莞尔一笑,笑意温婉,“我本心认定,二位心怀歹意,收钱財刻意詆毁我、折辱我,本心恶毒。依二位本心论是非的道理,那二位便是存心害人,品行卑劣,不配立身辩士一行,更不配点评旁人德行。”
清风一时语塞:“你怎能凭空臆测我等本心!”
花闻声笑意不变,只是眼神冷下去,“二位可以凭本心臆测我不孝不慈,我为何不可凭本心臆测二位歹心害人?”
“二位定下的规矩,自然要二位自己承受。只许二位凭本心定罪旁人,不许旁人凭本心论断二位,这便是南宫娘子教给你们的诡辩之道吗?”
“这般无赖,未免貽笑大方。”
一番说辞堵得二人麵皮涨红,哑口无言。
她们向来只钻研口舌诡辩,平日里对阵的都是不肯撕破体面的世家子弟,从没有遇过花闻声这般,表面文雅守礼可內里即位狡猾之人。
清风唇瓣反覆颤动,脸色青白交加,半天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明月死死攥紧衣袖,指尖泛白,慌乱低头不敢对视眾人。
一旁落座的苏景辞看著少女从容自若、进退有度的模样,眸底柔光渐盛,眼底欣赏愈发真切。
钟氏脸色铁青难看,心口又急又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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