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 第240章 新一代作家对人性深渊进行全景式勘探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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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0章 新一代作家对人性深渊进行全景式勘探的里程碑
    李瑞福是松江省人,准確说,是松江省牡城林区子弟。
    他二十三岁,松江大学中文系应届毕业。
    和当时绝大多数大学生一样,他赶上了国家恢復高考后的首届统一分配。
    因在校期间两篇关於东北乡土文学的研究小论文在系里有些反响,加上笔头还算勤快。
    他被分配到了省作协旗下的《北方文学》杂誌社,成为小说组的一名新人编辑。
    拿到报到证那天,他在宿舍闷头抽了半包“迎春”烟。
    同学们羡慕他进了省里最好的文学刊物,他却有些茫然。
    他更喜欢沈从文、孙犁那种冲淡雋永、扎根泥土的文字,对当下文坛愈演愈烈的反思、伤痕浪潮,本能地保持距离,觉得其中不少作品“哭嚎有余,沉潜不足”。
    四月初,冰城的早晨依然料峭。
    李瑞福踩著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是他全部家当。
    《北方文学》编辑部在一栋俄式老建筑的二层。
    他被领进一间大办公室,七八张桌子错落摆放,桌上堆著如山高的稿件、校样、各地文学期刊。
    小说组组长是个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的老编辑,姓韩,说话慢条斯理,鼻樑上架著副深度眼镜。
    “小李来了?欢迎欢迎。”
    韩组长从稿纸堆里抬起头,指了指靠窗一张空桌子,“那儿是你的位置。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多看,多学,多琢磨。头一个月,你的任务就是熟悉情况。”
    所谓熟悉情况,韩组长递过来一长串书目和期刊目录,又指了指墙角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
    “把市面上近一两年,尤其是今年各重要文学刊物上反响大的作品,都找来看看。
    哪些作家势头正猛,哪些题材是热点,哪些写法有新意,心里得有个谱。
    咱们做编辑的,眼睛不能只盯著自己一亩三分地,得知道文情。”
    80年,確是个群星薈萃、风起云涌的年头。
    中年的王盟进入了创作的井喷期,在《悠悠寸寸草心》、《夜的眼》等作品中,他將现代派的意识流手法与中国经验嫻熟嫁接,笔触自由跳脱,为小说形式打开了新的空间。
    与此同时,文坛的焦点开始从集体的歷史反思,迅速转向对火热现实的捕捉与剖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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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子龙的《乔厂长上任记》以雷霆之势,开创了改革文学的先河,其文字粗糲强悍,充满了工厂车间的机油味与战斗感;
    而张婕的《沉重的翅膀》则从更复杂的体制与人情网络切入,描绘了改革在京城的另一种沉重与希冀。
    在伤痕与反思的深沉河流中,也涌现出风格迥异的作品。
    顾化以湘西小镇为舞台,將几十年的政治风云浓缩於小人物的悲欢离合,厚重如史诗;
    而王曾祺则以《受戒》、《大洋记事》等作品,回归一种冲淡平和、充满人情与生活美学的“士大夫”笔调,在喧譁的文坛中独树一帜,抚慰了许多人的心灵。
    年轻一代的面孔也愈发清晰。
    王安亦凭《雨,沙沙沙》等作品,展现出对都市情感细腻入微的把握;
    韩绍功已显露出深厚的思辨与文体探索锋芒;
    更年轻的阿成,虽尚未发表震惊文坛的“三王”,但其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凝练的语言风格已开始在圈子內酝酿。
    “归来者”一代曾在五六十年代成名,经歷二十余年中断后,在新时代爆发出惊人的创作能量。
    张贤亮以《灵与肉》將知识分子的精神苦难与肉体磨礪、对人性与信仰的拷问,提升到了哲思与诗性的高度,是反思文学的扛鼎之作。
    值得一提的是这部作品后来被改编成电影《牧马人》。
    高晓声以“陈奐生”系列小说闻名。
    他聚焦改革开放后农民的心理变迁,以幽默、质朴又深刻的笔触,塑造了转型期中国农民的典型形象,是“农村题材”的顶尖高手。
    这是一个眾声喧譁、实验四起、传统与革新激烈碰撞的文学年代。
    在这一长串闪闪发光的名字里,有一个名字被韩组长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旁边还打了个星號:许成军。
    “这个年轻人,你要特別留意。”
    韩组长敲了敲那个名字,“二十出头,成名极快,路子也野。
    从《穀仓》的乡土写实,到《红绸》的军旅抒情,再到《希望的信匣子》那种带点科幻寓言色彩的东西,还有刚得了全国头奖的《试衣镜》————
    每篇都不同,每篇都能引起大討论。
    现在这篇《黑键》,刚在《人民文学》第四期发出来,爭议就更大了。
    有人说他是天才,路子宽,敢探索;也有人骂他炫技,调子灰,不健康。
    不管怎么说,他是现在最绕不过去的一个现象”。你好好看看他的东西,尤其是这篇新的。”
    李瑞福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他之前零散读过一点许成军的作品,印象是聪明外露、技巧花哨,像《希望的信匣子》那种时空对话的玩意儿,他觉得不够扎实。
    但组长的叮嘱,他默默记下了。
    头几天,他埋首在故纸堆里,按图索驥,阅读、笔记。
    他看了王盟的机智跳脱,看了蒋子龙的铁血鏗鏘,看了顾化的沉鬱深厚。
    那些作品都好,都能看出深厚的功力和鲜明的个人风格,但似乎总隔著点什么。
    直到那个加班的夜晚,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人,檯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窗外是冰城沉寂的春夜。
    他翻开了那本已被多人翻阅的《人民文学》第四期,找到了《黑键》。
    开头第一句就把他拽了进去:“一九七九年的苏州河,像一条浑浊的泪痕,蜿蜒穿过急於忘却伤疤的海城。”
    这比喻狠,准,带著冰冷的诗意。
    和他印象中许成军有些飞扬跳脱的文字不同,这篇的开篇就沉甸甸的,像浸透了河水的淤泥。
    他接著读下去。
    林晚秋,那个苍白如影子、在继父暴力下沉默忍耐的女工;
    沈砚,那个守著废品站、在母亲早逝的阴影里早熟而孤僻的少年。
    苏州河两岸,两个破碎的少年,因为一桩突如其来的命案,被血与秘密死死捆绑在一起。
    李瑞福读得很慢。
    起初,他还带著编辑的职业眼光,分析著结构、视角、意象的运用。
    但很快,这些技术性的考量就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共鸣淹没了。
    文字像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两个少年幽暗的內心。
    那些恐惧、罪疚、相濡以沫的温暖与绝望,写得如此具体,如此真切。
    当读到沈砚为了掩盖罪行,冷静地布置现场、偽造证据,甚至不惜纵火,最终间接导致“小四川”葬身火海时,李瑞福感到一阵室息。
    他想起了林区。
    不是牡城那些规整的国营林场,而是更深处,父亲早年工作过的、接近边境的原始林区工段。
    那里聚集著各地来的盲流、逃荒者、成分不好的人,生活粗糙、混乱,但也自有一套野蛮的生存法则。
    他童年有个玩伴,就叫“小山子”,是跟著改嫁的母亲从山东逃荒来的,继父酗酒,动輒打骂。
    小山子沉默、机警,像林子里的小兽,会爬最高的树掏鸟蛋,会设最巧妙的套子逮兔子,分给饿肚子的李瑞福。
    后来有一天,小山子不见了。
    大人们私下说,是他继父酒后失足掉进了运木材的冰河,但有人说看见那天傍晚,小山子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地从小河边跑回来。
    没多久,小山子和他母亲就悄悄离开了林区,再无音讯。
    沈砚,还有那个葬身火海的“小四川”,让李瑞福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小山子,想起了林区那些在命运边缘挣扎、面目模糊的少年们。
    他们或许没有遭遇如此极端的罪与罚,但那种被生活挤压的沉默、早熟的狠劲儿、对一点微弱温暖近乎贪婪的珍视,是相通的。
    许成军写沈砚父亲沈国栋发现儿子带血工装后,默默將其扔进熔炉的那一段,李瑞福眼眶发热。
    他父亲也是那种沉默寡言、如山般厚重的林区工人,话不多,所有的爱和担忧,都藏在粗糙的手掌和深夜的一声嘆息里。
    他完全能理解沈国栋那种“笨拙到令人心碎的父爱”。
    当读到沈砚最终选择跃出窗户,坠入苏州河破碎的冰面,用死亡终结一切,为林晚秋换来一个“可以在白日里独自行走,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黎明”的余生时,李瑞福合上了杂誌,久久无法动弹。
    檯灯的光晕在眼前模糊成一团。
    他心里翻江倒海。
    这不仅仅是一个情节跌宕的犯罪故事,也不仅仅是对人性阴暗面的挖掘。
    他看到了时代投在个人身上的巨大阴影,看到了在歷史夹缝与家庭废墟中艰难生长的畸形情感,看到了罪与罚背后那更深邃的无解与悲悯。
    那架永远空缺一枚黑键的手风琴,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意象,象徵著生命中无法弥补的缺失、无法消弭的伤痕,以及带著这缺失与伤痕继续活下去的、沉重的勇气。
    这和他之前对许成军“聪明炫技”的印象截然不同。
    这篇小说里,技巧完全沉到了故事和人物的最深处,服务於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
    没有廉价的煽情,没有简单的道德评判,只有冷峻的呈现和深切的体察。
    “你看完了?”第二天早上,韩组长端著搪瓷茶缸过来,看见李瑞福桌上摊开的《人民文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看完了。”李瑞福声音有些沙哑。
    “感觉怎么样?”
    李瑞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异常认真:“和我想像的————很不一样。我扎得人心里发疼。”
    “哦?怎么个疼法?”韩组长来了兴趣,拉了把椅子坐下。
    “他写的不是抽象的人性之恶”,是具体时代、具体环境里,人被逼到绝境后长出的毒疮。
    沈砚和林晚秋,都是受害者,又都成了施害者或帮凶。更难得的是,他没把他们写成怪物,你读著读著,甚至会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做,甚至会————心疼。”
    李瑞福斟酌著词句,“还有那些配角,陈医生、沈国栋、王卫国,甚至小四川”,笔墨不多,但都立得住,都有他们自己的挣扎和选择。
    这不是一部单纯暴露黑暗的小说,它在黑暗里,还试著去理解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熄灭的,以及熄灭之后,人该怎么活。”
    韩组长听著,慢慢喝了口茶,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能看出这些,说明你没白看。
    社里这两天也在討论这篇,吵得可凶。
    老刘他们几个,坚决认为调子太灰,导向有问题,对青年读者有害无益。
    但我个人————偏向於你的看法。文学不是童话,不能只唱讚歌。
    敢於触碰这种复杂的、沉重的、甚至无解的主题,並且能写得如此撼动人心,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许成军————了不得。”
    他顿了顿,看著李瑞福:“你对东北林区生活熟,有没有想过,咱们这边,有没有可能写出类似分量、但又带著咱黑土地气息的东西?
    不一定写凶杀,可以写別的,写林场改革、写下岗阵痛、写闯关东后代的今天————
    总之,是能扎进生活骨肉里、又能提起来的东西。”
    李瑞福心中一动。
    他想起林区清晨的浓雾,想起伐木工的號子,想起父亲手上的老茧,想起小山子消失的那个冬天————
    “我————试试看。”
    他想起《黑键》的结尾,多年后林晚秋站在舞台上,那架手风琴上依然空缺著那枚黑键。
    那空缺是伤痕,是记忆,也是一种无言的、沉重的存在证明。
    文学或许也是如此。
    它不能填补所有空缺,但它可以记录那空缺的形状,可以让我们听见,从那空缺里吹过的、永恆的风声。
    李瑞福用力蹬了一下自行车,融入哈尔滨初春夜晚稀疏的车流中。
    前方路灯次第亮起,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四月的风,从松花江畔吹到黄浦江边,从燕山脚下吹到湘水之滨,带著一篇小说的名字一《黑键》
    以及它所带来的震撼、爭论与痴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无数人的精神世界。
    类似松江省《北方文学》编辑部李瑞福那样的阅读体验,在全国各地,在不同的编辑案头、大学图书馆、工厂阅览室乃至家庭的灯下,不断发生著。
    他们为林晚秋的沉默与背负而揪心,为沈砚那近乎自我毁灭的救赎而痴狂,更为那架永远缺失黑键的手风琴所象徵的、生命中无法填补的空洞与永恆的迴响而陷入长久的沉思。
    尤其在大学校园里,这部作品以手抄、复印、课堂討论和熄灯后的臥谈会等形式迅速蔓延。
    在北大、北师大、復旦、武大,那些充满激情与思辨的青年学子中,《黑键》几平被奉为许成军创作迄今的巔峰之作。
    他们谈论的不仅是情节与人物,更是其中对罪与罚、记忆与救赎、个人与时代等命题那冷峻到残酷的哲学叩问。
    许成军的名字,连同“苏州河”、“黑键”这些意象,成为了某种精神识別码。
    这股风潮迅速被敏锐的评论界捕捉。
    时年二十七岁、尚在《光明日报》担任编辑、未来將成为著名文学评论家的王甘,以笔名“乾涸”在《文匯报》的副刊上发表了题为《推开沉重闸门的艺术臂膀——读〈黑键〉》的评论。
    文章大胆断言:“这是一部具有划时代气质的作品!它不仅意味著许成军个人创作的成熟与飞跃,更標誌著我们的文学,正用艺术那强有力的臂膀,奋力推开一扇名为复杂人性”与歷史债务”的沉重闸门。门后並非儘是光明,但敢於正视那片晦暗深渊的勇气本身,便是这个时代精神成长的证明。
    评论观点鲜明,文笔犀利,一时间在知识界,尤其是高校青年中引起了巨大共鸣,也招致了同样激烈的反对声音。
    这股声浪很快就从纸面蔓延到了现实。
    北大五四文学社、北师大摇篮文学社的一批骨干,在中文系才子陈建功的牵头下,打听到许成军正在朝阳区委党校的文学讲习所学习,便热血上涌,决定登门请教,一睹这位爭议天才的真容,当面探討那些折磨他们的问题。
    於是,四月中旬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二十几个来自不同高校、怀揣著《人民文学》
    杂誌和笔记本的青年学生,浩浩荡荡又带著几分忐忑地聚集在了党校门口。
    他们被门卫拦住,好一番说明解释,才被允许派代表进去询问。
    被推出来的代表正好撞见了刚打篮球回来的甄小衫。
    学生们一眼认出这位也是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顿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许成军在不在。
    甄小衫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擦著汗,听完来意,无奈地摊开手,表情甚至有点同情:“同学们,同学们!静一静!你们来晚啦!许成军?他早走啦!比兔子躥得还快!我们还想找他聚聚呢,也找不著!”
    “走了?去哪儿了?”领头的一个戴著眼镜的北师大学生急切地问。
    “这我们哪知道啊!”
    甄小衫耸耸肩,“兴许回魔都了?兴许找地方躲清静去了?你们没看报纸上吵成什么样?我估摸著,他就是嫌吵,躲了。”
    消息像泼进热油里的水,在学生们中间炸开。
    失望之情溢於言表。但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这时,听到外面动静的蒋子龙、顾化,连同被拉出来看热闹的叶文玲等人都走了出来。
    学生们一看,眼睛又亮了虽然不是许成军,但这几位也是文坛上响噹噹的人物啊!
    尤其是蒋子龙,豪爽仗义的形象深入人心。
    陈建功连忙上前,代表大家表达了仰慕之情,並希望能简单交流。
    蒋子龙向来喜欢热闹,对年轻人也热情,见大家失望,便大手一挥:“成军走了,我们几个老大哥还在嘛!来来,有什么问题,咱们聊聊!”
    学生们立刻围了上来,最初的几个问题还围绕著《乔厂长上任记》和改革现实。
    但很快,话题就不由自主地拐回了那个不在场的人身上。
    一个心直口快的北大学生突然问:“蒋老师,在您看来,许成军现在的写作,是不是已经————已经走在了很多人前面?或者说,他是不是比你们这一代很多作家,探索得更深、更敢冒险?”
    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
    蒋子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的顾化也微微蹙眉。
    其他学生虽然觉得这问题有点挑事,但也都屏息静气,想听听这些成名作家如何评价那位风头正劲的“同行”。
    蒋子龙摸了摸下巴,打了个哈哈:“好小子,问题够刁钻啊!许成军嘛,才华是没得说,胆子也大,《黑键》这作品,確实————很特別。”
    他斟酌著词句,“但是文学这个事,各有各的路子,好比爬山,有人走陡坡,有人绕缓道,最后都能看到风景。他现在这个写法,是挺新,也挺深,但也不能说別的路就不对嘛!”
    “那他是不是更好的作家?”另一个学生不依不饶。
    蒋子龙被这连续的问题弄得有点招架不住,乾脆两手一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他好是好,可你们现在问我,我也没法替他说更多啊!人家自己封笔了嘛!
    笔一撂,人一躲,你们追到这儿,我们也找不著。有啥问题,等他哪天愿意出来了,你们再问他本人去!”
    “封闭?!”
    “什么意思?封笔了吗?”
    学生们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爆炸性的词,譁然一片,纷纷往前挤,追问详情。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化见状,往前站了一步,拿出了近乎新闻发言人的架势,清晰而简短地说:“关於许成军同志的个人安排,属於作者私人领域。在本人未公开说明前,我们无可奉告。同学们如果对文学创作本身有兴趣,我们可以继续探討其他问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也彻底关上了打探的大门。
    学生们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
    后续的交流,儘管蒋子龙努力调节气氛,谈了些创作体会。
    学生们带著未能见到正主的遗憾和许成军可能封笔的惊人猜测,悻悻而归。
    而这个消息,也隨著他们的离开,在高校文学圈里增添了新的、神秘的註脚。
    与此同时,远离尘囂的京城一隅,王曾祺那间堆满花草、书籍与各种吃食瓶罐的小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许成军確实没走远,至少没立刻离开京城。
    他就在汪老家躲清静。
    外头报纸上为他吵翻了天,他这里却只有茶水咕嘟声、翻书页声,以及汪老偶尔兴致来时,对某道菜式或某个字眼的点评。
    “真不打算露个面?说两句?”
    王曾祺慢条斯理地泡著茶,“外面可是把你夸上天,也骂下地了。”
    许成军靠在藤椅上,看著窗外汪老侍弄的一盆长势正好的茉莉,摇摇头:“夸的,多半没夸到点子上;骂的,也未必全无道理。但现在去说,说什么呢?解释初衷?反驳批评?都没意思。小说写出来,就由人评说吧。”
    “在我这儿多住几天也行,清净。”
    汪老说,“就当我多个茶友。”
    许成军笑了:“得了,汪老。您这片清净地难得,我再待下去,万一被人探”著了,再把您这儿搞成文学辩论所,那我罪过可就大了。”
    他並非不能接受讚誉与批评。
    讚誉如《钟山》称其为“新一代作家对人性深渊进行全景式勘探的里程碑”,批评如某报指责其“以灰暗美学替代健康基调,用技巧炫示掩盖精神虚无”,他都一一看过,有些甚至觉得说中了某些他自己也未深思的层面。
    他只是厌倦了隨之而来的、不可避免的標籤化、符號化,以及无穷无尽的、要求他表態、站队、解释的声浪。
    写作对他而言,越来越像一场需要绝对专注和沉静內心才能完成的手术,而此刻外界的纷扰,是无影灯上晃眼的眩光。
    几天后,许成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曾祺的小院,也离开了京城。
    他没有回魔都,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轻易找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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