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代1979! - 第241章 忽觉天地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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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忽觉天地宽
    京城站,人流如织。
    许成军和匆匆从上海赶来的章培横在出站口附近一家挤挤挨挨的小麵馆里碰了头。
    一人一碗炸酱麵,几瓣大蒜,吃得额头冒汗。
    章培横扒拉著碗里的麵条,抬眼打量著自己这位如今声名赫赫、却又在前几日通信里透出些微迷茫的师弟,语气里带著兄长般的熟稔与调侃。
    “成军,说实话,打电话时我都预备听你找藉口了。眼下你这大作家风头正劲,居然真捨得拋开上海滩的热闹,陪我这老学究跑一趟西北吃沙子?”
    许成军咽下嘴里的面,端起碗喝了口麵汤:“师兄召唤,敢不从命?再说,”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略显复杂的笑,“魔都待久了,脑子容易糊。出去吹吹风,也好。就怕我不来,回头你到朱先生那儿告我状,说我轻慢学业。”
    章培横被逗乐了,虚点他一下:“滑头!朱先生才不管这些,他老人家只看学问扎不扎实。”
    话虽如此,他敏锐地察觉到许成军眉宇间那层因接连成功而浮著的亮光似乎赔了些。
    作为年长许多、亦师亦兄的同门,他心中微微頷首。
    年轻人遇到坎儿,愿意走出来看看,是好事。
    金城大学中文系即將召开一场中国古典文学专题討论会,章培横作为在宋元文学与文献领域颇有建树的学者,自然在受邀之列。
    金大方给了两个名额,他便想到了许成军。
    一来许成军是朱先生门下年纪最小却已崭露头角的弟子,带出去交流见识正当其时;
    二来,他也存了让这位近来思绪纷扰的师弟换个环境的心思。
    先问的陈商君?
    那书呆子正跟唐代墓誌较劲,听说要出远门开会,头摇得跟什么似的,只念叨他的校勘本。
    於是电话就打到了许成军这里。
    “手头的东西————缓一缓也好。”
    许成军当时在电话里声音平静,“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跟师兄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河山,或许正是时候。”
    43次特快列车,像一条绿色的长龙,喘息著,缓缓驶离bj站,朝著西北方向驶去。
    ——
    车厢里瀰漫著熟悉的气味。
    许成军和章培横的座位靠著窗,是硬臥车厢的下铺和中铺。
    起初,窗外的风景还带著华北平原早春的萧瑟与隱约的甦醒。
    农田、村落、笔直的白杨树,在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中向后掠过。
    章培横是绍兴人,许成军来自皖北,对这样的景象都不算陌生。
    师兄弟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会议可能涉及的学术前沿,或是某个古籍疑案的辨析,更多时候,是各自看著窗外,或翻阅隨身带的书卷。
    章培横带的是一册《元诗选》,许成军则带了本《岑嘉州集》,打算路上重读边塞诗。
    然而,隨著列车过石庄、穿太行、经潼关,窗外的画卷逐渐褪去了湿润与柔和,变得粗糲、雄浑,乃至苍凉。
    列车咆哮著驶过宝鸡,一头扎进陇山以西的天地。
    过了乌鞘岭,景象骤然剧变。
    绿色如同被一场浩大的退潮席捲而去,裸露出大地原始的、令人震撼的筋骨。
    无边无际的黄土塬、戈壁滩扑面而来,沟壑纵横,土色焦黄。
    紧接著,风来了。
    那不是江南的薰风,也不是华北的朔风,而是来自蒙古高原和更遥远西域的、“黄风”。
    它毫无徵兆地拔地而起,捲起地面乾燥的浮土和细沙,形成一道接一道浑浊的、接天蔽日的黄色帷幕。
    狂风裹挟著沙粒,猛烈地扑打在列车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与撞击声。
    车厢轻微而清晰地摇晃起来,仿佛汪洋中的一叶扁舟。
    窗外,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只有一片翻滚蒸腾的昏黄。
    远处的山峦轮廓彻底消失,近处的电线在风中悽厉地尖啸,偶尔可见几株低矮、扭曲的骆驼刺或红柳,在风沙中苦苦挣扎。
    许成军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近乎屏息地望著窗外。
    这景象,与他前世乘高铁或飞机途经西北时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
    前世,他见过的西北,尤其是主要交通干线沿线,绿意已颇可观。
    那片横亘北中国的“绿色长城”——三北防护林,歷经数十年持续建设,已然显效,不少地方沙退人进,生態改观。
    他虽知创业维艰,但文字与影像记载的艰辛,远不如此刻身临其境、直面这天地之威来得震撼。
    是的。
    1978年,那场被誉为“世界生態工程之最”的三北防护林体系建设工程已经启动。
    但此刻是1980年初春,宏伟蓝图刚刚铺开,千万人挥锹植树的壮阔场面尚未完全呈现,资金、技术、成活率————
    重重困难如同眼前的风沙,考验著初生的决心。
    眼前这“平沙莽莽黄入天”、“风头如刀面如割”的景象,才是这个时代西北许多地域最真实、最严峻的生存背景板。
    列车在风沙中艰难跋涉,速度明显放缓,汽笛声也被狂风扯得破碎。
    “《陇头流水》歌辞云: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古人诚不我欺。”
    章培横望著窗外喃喃,“这般风沙蔽日之景,史书方志中多有描绘,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字句沉重。”
    他老章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大西北。
    震撼吶!
    不白来!
    这时,坐在他们对面临窗位置的一个中年汉子,操著一口浓郁得带著寧夏西海固地区方言味道的普通话,扭过头来,黝黑脸上皱纹舒展,咧嘴笑道:“二位老师,头一回见这阵仗吧?哈哈哈!”
    这汉子约莫四十五六岁,脸庞黑红皴裂,如同被风沙常年摩挲的岩石。
    他穿著一件半旧、沾著土星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沾满泥尘,身旁放著一个鼓鼓囊囊、印著模糊红字的旧帆布挎包。
    看样子像是一位基层干部或是常跑外的採购员。
    “咱这地方,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汉子显然习惯了长途寂寞,主动打开话匣子,语气里带著西北人特有的爽朗与认命的豁达,“尤其是这开春,黄风一起,天和地就搅和到一块儿了,出门走一遭,回来能从衣裳缝里抖出二两沙!你们是从首都来的?开会?”
    “去金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章培横温和地点头。
    “哦,大学问家!好,好!”
    汉子朴实地赞道,目光也投向窗外昏黄的世界,语气转为一种深植於生活的平淡,“老百姓嘛,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来的,惯了。
    地里头?难伺候!风一大,刚探头的苗子说打坏就打坏,连地皮都能给你揭走一层。
    就得种些皮实的,糜子、穀子、蕎麦、洋芋————
    就这样,收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这些年国家不是號召栽树治沙嘛,我们那儿也是三北”的地盘,年年春天,公社大队组织人上山下滩种树苗。
    难啊,这旱塬上,水比油贵,土又贫,种十棵,能活下来三四棵,就算不错了。
    可再不种,这风沙一年猛似一年,往后娃娃们可咋办?
    总得有人干,一代人干不完,就两代人、三代人干。”
    他的话质朴无华,甚至有些琐碎。
    但每个字都像窗外的沙粒,沉甸甸地滚进许成军的耳朵,烙进他心里。
    他不再是隔著文学滤镜的观察者,而是通过这汉子平淡的讲述,触摸到了这片土地上生命与严酷自然搏斗的、粗糲而坚韧的脉搏。
    “那种下的树————真能挡住风沙吗?要多久?”
    汉子转回头,仔细看了看许成军年轻的脸,但他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挡住?不敢说。但能拦一点是一点,能固一片沙是一片沙。
    我爹年轻时也栽过树,没活几棵。到我这儿,风沙还是这么大。
    可你不栽,就一点指望都没有。哪怕只有一小片林子活成了,夏天能给牲口遮点阴,秋天能落点叶子肥地,也是好的。
    国家既然定了这千年大计,咱们就得跟著干。我们这辈人可能看不到大树参天、风平沙静那天,但娃娃们,孙子们,说不定就能在树荫下乘凉了。”
    他粗糙的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搓了搓,望著窗外瀰漫的风沙,眼神却透著一种坚实的微光,”人活著,总得有个奔头。这栽下去的树苗子,就是奔头。”
    许成军默然,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狂风依旧在怒吼,黄沙依旧在天地间舞蹈,列车在这片古老的、乾燥的、似乎被遗忘的疆域上孤独前行。
    但在这一片混沌苍黄之中,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像身边这位无名汉子一样的身影,正弯著腰,在这片被风沙反覆蹂的土地上,一锹一锹,种下微不足道却又无比倔强的绿色希望。
    这与他所熟悉的文人沙龙里的机锋往来、报刊上的思潮论战、都市里的霓虹闪烁,判若云泥。
    这里的故事,关乎生存最基本的尊严,关乎与亘古荒凉对抗的耐心,关乎超越个人生命长度的、朴素的信念传承。
    万佳宝先生那醍醐灌顶般的詰问,又一次在他心湖深处激起涟漪,却与眼前这苍茫的天地、耳畔这质朴的方言交织在一起,发酵出新的、更为沉重也更为踏实的迴响。
    笔,到底为何而提?
    如果文字不能首先感应到这大地深处最粗糲的脉搏,不能倾听到这风沙中最沉默的坚韧与期盼,那么,再精巧的结构、再先锋的技巧、再深刻的个人省思,是否也如同在流沙上雕刻华章,终將被时间的风掩埋?
    他没有立刻找到答案。
    但车窗外的怒吼的风、漫捲的沙,汉子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和眼中那点坚实的微光,正以一种无声却磅礴的力量,冲刷著他近来有些纷扰悬浮的心境。
    列车继续向著西北腹地隆隆驶去,窗外的景色或许依旧荒凉严峻,但许成军凝视的目光深处,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甦醒。
    章培横將师弟长久沉默的侧影和眼中变幻的光彩尽收眼底,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已然凉透的茶水,目光也投向那片在风沙中显得无比厚重、也正在孕育著艰难新生的土地。
    他仿佛看到,朱先生所期许的某种“骨力”,正在这趟穿越风沙的旅程中,悄然注入年轻师弟的文心。
    章培横看著许成军望向窗外的侧脸。
    他放下手中的《元诗选》,轻声问:“想下去看看?”
    许成军转过头,沉默片刻:“有点。”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地响著,混杂著车厢內其他乘客的鼾声和低语。
    章培横顿了顿,推了推眼镜:“之前听你提了一嘴,变化不小。因为啥?”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將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昏黄翻涌的天地,一五一十地把万佳宝先生那番关於“初心”“明德”的批评说了。
    他的语速不快,甚至有些迟疑。
    “————万先生说,我该写点更重要的东西。不是题材更重要,而是那些能既照见黑暗,也点亮微光的东西。”
    许成军说完,车厢內陷入短暂的安静。
    章培横缓缓靠回硬座靠背,目光悠远地望著窗外漫捲的黄沙,语气平静却透著直率:“其实,你入学后不久,我和朱先生就谈过你的事。”
    许成军诧异地看向他。
    “我觉得你干的事太多,太杂,不好。”
    章培横的声音很稳,“从你在《復旦学报》连发论文,到写《红绸》,又弄什么经济学文章,还搞日本文化交流————才一年不到,摊子铺得太开。
    我当时跟先生说,成军该把全部心力放在文论研究上,至少先把博士论文的底子打扎实。
    你这块材料,精雕细琢或许能成传世学者,四处开花反而可能流於浮泛。”
    这是许成军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听到章培横对他的看法。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老章这人其实算是一条筋,靠著一股狠劲和洒脱劲。
    教学生也是一样。
    从入学面试就看的出来。
    “但先生说,”
    章培横嘴角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回想起老师说话时的神情,“年轻人要多体验。成军有天赋,有时间可以浪费。
    他说,走些弯路,见些世面,多看多听多想,没什么不好的。
    文章憎命达,少年时太过顺遂专一,反可能失之厚重。”
    章培横转过头,深深看了许成军一眼:“而且先生相信你能写出好文章真正的好文章。至於研究嘛,”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略带调侃的神情,“他倒是没说过你一定要在故纸堆里钻出个什么名堂。先生说,学问有各种做法,你的路,可能和他们不一样。”
    许成军愣了片刻,隨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苦笑:“先生慧眼。我————確实被这一年来的恭维声弄得有点飘了。万先生那顿敲打,来得正是时候。”
    章培横没接他这个自我检討的话茬,重新望向窗外。
    列车正驶过一片更为荒凉的地段,窗外几乎看不见任何植被,只有被狂风雕塑出奇异形状的土丘和沙垄,在昏黄的天光下宛如史前遗蹟。
    “下去看看也好。”
    章培横忽然说,“等开完会,咱爷俩绕个道,去同心看看。”
    “同心?”
    “嗯,那地方风沙大,苦,但人多,故事也多。”
    章培横的语气很平淡,“七十年代我跟著考察队去过一次,在老乡家里住过几天。这几年不知道变化大不大。”
    许成军一听乐了,心道:爷俩?不是哥俩嘛!
    他忍著笑,故意拖长声音:“师兄,您这辈分涨得有点快啊””
    章培横扭过头,看他一脸憋著坏笑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我特么跟你爹都快一边大了!你小子跟我称兄道弟?没大没小!”
    许成军连忙举手作投降状,两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车厢里几个被吵醒的乘客睡眼惺忪地望过来,又摇摇头翻个身睡去。
    一旁那位寧夏汉子也被他们的笑声吸引,凑过身子,黝黑的脸上带著好奇:“两位老师要去同心?”
    “有这个打算,会后绕过去看看。”
    许成军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您对那边熟?”
    “熟!咋不熟!”
    汉子来了精神,“我婆姨就是同心人,我在那边也跑过几年供销。
    要去看最真实的寧夏,还真得去同心、海原这一带。银川那边现在建设得是好些了,但要说风土人情,老根子,还得是南边这些县。”
    许成军顺势请教起来。
    汉子姓马,叫马万福,果然是寧夏本地人,在县供销社干了十几年採购员,天南地北跑,见识广,也能说。
    马万福打开了话匣子,从同心方言里的阿拉伯语残留词汇,讲到回族村庄里“汤瓶”和“吊罐”的用法;
    从风沙天怎么用头巾裹脸,讲到旱塬上打水窖的讲究:
    从公社时期集体防沙栽树的苦与乐,讲到包產到户后各家各户的心思变化。
    “————我们这儿有句老话,三年两头旱,中间风沙填”。种地,那是跟老天爷赌命。但人活著,总得有个活法。”
    马万福点起一支自己卷的旱菸,深深吸了一口,“这些年国家让栽树,说是三北防护林”。老百姓知道是为咱好,可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有那么多力气去伺候树苗?
    后来政策慢慢变了,栽树给补贴,还给算工分,这才有人真心干。”
    他讲起去年春天在同心东部一个叫预旺的公社看到的情景。
    上千號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著树苗,扛著铁杴,顶著能把人吹个跟头的黄风,硬是在一片流动沙丘上挖坑、栽苗、浇水。
    “那水,是从十几里外拉来的,一桶一桶提上去。风一刮,刚浇的水就干了,沙又把树苗埋了半截。”
    马万福摇摇头,“可没人说不干了。为啥?公社书记说了,这沙要是再不治,再过十年,咱们整个庄子都得搬走。家都没了,还活个啥?”
    许成军听得入了神。
    这些故事,与他读过的任何文献、任何文学作品都不同。
    它们没有精巧的结构,没有深刻的隱喻,甚至没有完整的情节。
    它们只是一些碎片—关於生存、关於抗爭、关於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碎片。
    可正是这些碎片,却有著某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车厢顶灯在晚上十点准时熄灭,只留下过道墙壁下方几盏昏黄的地灯。
    大部分乘客都已爬上铺位休息,鼾声此起彼伏。窗外,风似乎小了些,但仍是黑茫茫一片,偶尔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一闪而过。
    许成军和章培横也准备休息。
    马万福打了个哈欠,从帆布包里掏出件旧军大衣裹在身上,蜷在靠窗的座位上,准备就这么凑合一宿。
    就在车厢內即將完全陷入沉睡的寂静时——
    “杀人啦!!!”
    一声悽厉到变形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夜的安寧。
    那声音是从硬座车厢与硬臥车厢连接处传来的,带著一种非人的惊恐。
    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玻璃破碎的哗啦声,还有几声含糊的、听不清內容的嘶吼。
    整个车厢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了?!”
    “哪儿?哪儿杀人了?!”
    “快开灯!开灯!”
    有人惊恐地从铺位上弹坐起来,有人慌乱地摸索鞋子,孩子被嚇醒的哭声尖锐地响起,女人的惊叫和男人的询问混杂在一起,原本井然有序的车厢顿时陷入混乱。
    “都別乱!待在原地!”
    列车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带著强自镇定的颤抖,“乘警已经过去了!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然而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靠近连接处的乘客已经能看到那边晃动的人影和地上暗色的液体。
    有人想要挤过去看个究竟,有人则拼命往车厢另一头缩。
    章培横一把按住想要起身的许成军:“別动!情况不明,別过去添乱。
    马万福却猛地站了起来,那件旧军大衣滑落在地。
    这个刚才还谈笑风生的西北汉子,此刻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是一种猎手般的警觉。
    他侧耳听了听动静,又眯眼望向连接处闪烁晃动的人影光斑,低声道:“不对劲。不是普通打架。”
    话音未落,连接处又传来一声男人的怒吼,紧接著是打斗的声音身体撞击车厢壁的闷响,拳头击中肉体的钝响,还有一声短促的、压抑的痛哼。
    “真出事了。”
    马万福说著,开始快速解开自己解放鞋的鞋带,重新繫紧。
    许成军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公共运输工具上的突发暴力事件往往复杂危险,但此刻,另一种更强烈的衝动在胸腔里撞击那是作家本能的对“真实”的渴望。
    “我去看看。”他挣开章培横的手,声音出奇地平静。
    “成军!”章培横低喝,但许成军已经站起身。
    马万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腰从自己座位底下摸出了一根————撬棍?
    许成军这才注意到,汉子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旁边,一直靠著这根约莫半米长的铁傢伙。
    “走。”
    马万福简短地说,將撬棍反手握在身后,率先朝连接处走去。
    许成军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章培横在身后低声骂了句什么,也无奈地起身跟上。
    连接处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但都不敢靠得太近。
    地上,一个穿著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蜷缩著,额角有血,痛苦地呻吟著。
    车厢连接处的门玻璃碎了一地,冷风从门缝里呼啸灌入。
    而在对面硬座车厢的门口,三个男人正扭打在一起一不,是两个人正在围攻第三个人。
    被围攻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有血跡,但身手异常矫健。
    他背靠著车厢壁,左右格挡著两个袭击者的拳脚。
    那两个袭击者一高一矮,都穿著普通的深色衣裤,脸上蒙著看不清材质的布巾,只露出凶狠的眼睛。
    他们下手极其狠辣,招招衝著要害。
    更让许成军心头一紧的是,那个矮个袭击者的手里,反握著一把在昏暗光线下闪著寒光的—刀。
    “让开!都让开!”
    两名乘警终於挤过人群,手里拿著警棍。
    但眼前的场景显然超出了他们的日常处置经验。
    持刀歹徒,而且是两人。
    “放下武器!”
    为首的乘警厉声喝道,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个袭击者闻声猛地回头,眼中凶光一闪,竟突然放弃攻击工装汉子,转身朝著乘警扑来!
    矮个歹徒则趁机一刀刺向工装汉子的腹部!
    千钧一髮之际!
    那工装汉子竟不闪不避,硬是用左臂格挡,刀刃划破衣袖的撕裂声清晰可闻。
    同时他右拳如电,狠狠击中矮个歹徒的肋下。
    “呃!”
    矮个歹徒痛哼一声,动作一滯。
    就在这一滯的瞬间——
    “操你m!”一声粗糲的怒喝炸响。
    马万福如同猛虎出闸,从人群中撞出,手中撬棍带著风声,狠狠地砸在矮个歹徒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令人牙酸。
    短刀噹啷落地。
    矮个歹徒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捂著手腕瘫倒在地。
    高个歹徒见状,竟悍然不顾乘警的警棍,转身朝著马万福扑来,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匕首。
    “小心!”
    许成军想都没想,抄起旁边不知谁落下的一只铁皮暖水瓶,用尽全力砸向高个歹徒的后背。
    “嘭!”
    暖水瓶炸开,热水混合著玻璃碎片四溅。
    高个歹徒被砸得一个趔趄。
    乘警趁机一警棍砸在他肩膀上。
    工装汉子也扑了上来,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將高个歹徒死死按在地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尖叫响起,到两个歹徒被制服,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痛苦的呻吟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声。
    地上,碎玻璃、血跡、热水、暖瓶碎片————
    一片狼藉。
    乘警掏出手銬,將两个歹徒銬在一起。
    那个工装汉子捂著流血的手臂,靠在车厢壁上喘气。
    马万福拄著撬棍,胸膛起伏,眼神锐利如鹰。
    许成军这才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章培横走过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列车员颤抖著声音开始安抚乘客,广播里通知寻找医生。
    有乘客拿出了纱布和红药水,小心翼翼地帮受伤的列车员和工装汉子处理伤口。
    直到这时,许成军才注意到,那个工装汉子的工装胸口,绣著一行小字:“三北防护林工程指挥部”。
    他怔住了。
    马万福也看到了那行字,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黄的牙:“嘿,栽树的兄弟?”
    工装汉子抬起疲惫但清亮的眼睛,看了看马万福,又看了看许成军,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
    “谢啥。”
    马万福摆摆手,蹲下身捡起那根撬棍,“这两个杂碎咋回事?”
    乘警正在审问被銬住的歹徒。矮个的还在哀嚎,高个的则阴沉著脸一言不发。
    从乘警断断续续的询问和歹徒零星的咒骂中,许成军渐渐听出了个大概:
    这两个人是流窜作案的惯犯,专门在长途列车上扒窃、抢劫。
    今晚他们盯上了工装汉子—因为他隨身带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里似乎有重要的东西。
    趁汉子去上厕所时,他们想偷包,被汉子发现。
    爭执中,歹徒掏出了刀,这才演变成持刀行凶。
    “包里是啥?”马万福好奇地问。
    工装汉子犹豫了一下,拉开帆布包,露出里面一沓沓图纸、笔记本,还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树种子。
    “工程图纸,勘测数据,还有从外地引进的耐寒耐旱树种。”
    汉子低声说,“我是在指挥部搞技术的,这次去金城开会,交流治沙经验。”
    马万福肃然起敬,重重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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