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恰逢休沐,林噙霜又与海鸣玉闹了一场,一如既往地没能討到便宜,还吃了一顿排头。
林噙霜便红著眼眶到盛紘跟前哭诉。
毕竟是曾经情深不能自抑的心上人。
盛紘看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想起她在海氏强硬的做派下,更显小意温柔的姿態,便心软了。
恰好前些日子大雪,这两日街上冰雪未消,行人稀少,便想著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罢了,別哭了。今日我带你去听戏,再去玲瓏阁瞧瞧首饰,可好?”
林噙霜这才破涕为笑,精心打扮一番,戴上轻薄帷帽,跟著盛紘出了门。
只是俩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东昌侯府一家子。
幸好尷尬的一幕很快过去,眾人虽对林噙霜身份有所猜测,毕竟这般遮遮掩掩,不是外室就是妾室,总归不是可以大大方方介绍给外人知道的存在,就是外头勾栏里的相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虽对盛紘那所谓清流的名头有了一丝瞧不起,但大家都是体面人,除了王若弗脸上带了两分之外,都很好地遮掩了过去。
王若弗带著华姐儿跟著掌柜娘子往一旁內室去,店里做活的小娘子捧出几个铺著锦缎的托盘。
里头首饰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看得人眼花繚乱。
王若弗目光扫过,一眼便瞧中了正中那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牡丹掩鬢簪——花瓣层叠繁复,每一片都镶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花心更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鸽血红,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富丽得近乎艷俗。
“这个好。”王若弗拿起来细细端详,赞道:“份量实在,宝石也亮,拿回去压箱底正合適。日后若手头紧了,隨手绞几片花瓣去花用,旁人也瞧不出来。”
她这话说得坦荡,倒让掌柜愣了一愣。
盛紘就带著林噙霜在隔壁,中间隔了一层帘帐,听得分明,心下暗自鄙夷。
幸好当年没能娶成王家女。
大的那个是个毒物,小的这个是个俗物,若真迎回家来,日子还不知道要过成什么样。
这般想著,方才被王若弗那一眼鄙夷伤得不轻的自尊,似乎也在悄然癒合。
这时,秦正阳听到动静,抱著如槿走过来,对著那簪子端详片刻,竟一本正经地对掌柜道:“这牡丹花瓣,须得都用纯金细丝重新掐过。花瓣要再多做几层,做得繁复些。日后万一要用,也好多绞几回。”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不少人都低下头去,轻笑起来。
身后跟著的承柏也是。
华姐儿也是一本正经地接话:“是呢,红宝石也多镶些,绞下来才值钱。”
如槿在父亲怀里蹦躂:“我也要!娘亲,给我做个小的,没事绞著玩!”又扭头问承柏:“哥哥要不要?”
承柏忍笑忍得辛苦,面上却还绷著,故作严肃道:“那我要朵君子莲吧。莲瓣多,更值钱。”
王若弗这才回过味来,一跺脚,嗔怒地瞪向秦正阳:“你这人!嫌我闹笑话就直说,暗戳戳膈应谁呢!”
秦正阳却说:“谁闹笑话了?这样值钱的东西,汴京城里又有几家能买得起?还得是我家娘子持家有道,財大气粗。喜欢就都买了,给姑娘们压箱底的嫁妆,哪有嫌多嫌贵的道理。”
这话王若弗爱听,眉眼舒展开来:“听你的!”
她又转向三个孩子:“都有,都有!等做好了,谁敢不收,我跟他没完!收了,必得摆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却紧紧盯著承柏。
承柏嘴角微抽。
想到自己那间素雅的书房里,將要突兀地供上一朵金灿灿的君子莲,他便后悔方才跟著爹爹一起闹。
但话已出口,只得强作镇定:“这是自然。圣人云,长者赐,不敢辞。”
秦正阳大笑,对掌柜道:“听见了?照著做。”
王若弗得意洋洋地迴转过来,指了指托盘中几样首饰:“都包起来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过几日你带些时兴样子和好料子到侯府来,我再挑一批。若有象牙、羊脂白玉之类的稀罕物,也儘管留著,价钱不是问题。”
掌柜喜出望外,连连躬身应承,態度愈发恭敬。
这一番动静不小,引得店內其他客人都侧目看来。
盛紘站在角落,只觉得脸上那股难堪劲儿又来了,他这边还在为林噙霜选了一支金簪计较著价钱。
这可是他半个月的私房。
但话都放出去了,半途改口更容易叫人看了笑话,便咬牙付了帐,只是笑容却有些勉强。
林噙霜將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再想起王若弗方才挥洒自如的模样,心底那点羡慕,渐渐掺进了酸涩的寒意。
王若弗一家离去时,孩子们经过盛紘身边,承柏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盛紘依礼回应,心下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王大娘子是个俗物,可生下的孩子却钟灵毓秀,尤其读书天赋,比自家长林长枫高出不知多少。
为人处事,更有昔年王老太师之风采,不敢想这样的孩子若能金榜题名,仕途將是如何坦荡……
他一走神,一耽搁,耳边又传来其他客人低声议论:
“东昌侯府这位大娘子,当真是好命……”
“可不是么?父亲是配享太庙的王老太师,自己嫁入高门,上头没有公婆掣肘,夫妻又和睦……”
“听说她家大姑娘,要嫁英国公府世孙了?那可是真正的高门大户。”
“听说她家郎君学问也是极好的,颇有当年王老太师之风。”
“秦家这是又要兴旺了?”
“谁说不是呢。”
盛紘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林噙霜也听见了那些话。
她望著东昌侯府马车远去的方向,帷帽下的眼眸暗了暗。
---
几日后,一个消息传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顾廷煜没了。
儘管有白氏尽心照顾,不计成本地为他延请名医,砸入重金以求良药续命。
他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没能等到春日花开。
世兰听到消息时,正在给安姐儿梳头。
梳子停顿在半空,良久,她才轻轻一嘆:“下辈子,直接投生到白氏腹中吧。乾乾净净的,多好。”
王若弗正在看帐本,闻言愣了很久,再回过神时,已是泪流满面。
华姐儿正在绣嫁衣。
听到这个消息,针尖扎进了指尖,沁出一粒血珠。
她怔怔地看著,脑海里浮现出那位表哥漂亮却苍白的面容。
虽然长大后接触不多,只远远见过几面,毕竟父亲和姑姑似乎都对他心有隔阂,不愿她们这些小辈过多亲近。
可她知道,他不是个坏人。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