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艘小船,仅需一人便可操控。
它们如同离弦之箭,从罗马舰队阵型的后方猛然窜出,向著英格兰船队飞速驶来。
这些简陋的渔船上,都堆著一人多高的乾草垛,將驾船者完全遮蔽。
那些被金钱和仇恨驱动的爱尔兰敢死队员,就藏身在乾草垛之后,死死盯著前方海面上那些英格兰的船队。
“吕贝克的杰西號”高耸的艉楼上,约翰·霍金斯看著这诡异的一幕。
海战已经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他的桨帆船队正和七艘罗马盖伦帆船死死缠斗在一起,跳帮战的喊杀声隔著数百码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岸防炮台的炮火还在不断落下,给他的主力舰队造成著持续的骚扰。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罗马人却派出了这样一支……渔船队?
“这些罗马杂种在搞什么鬼?”
他身边的副官,一个年轻的贵族军官,满脸都是困惑和不屑。
“他们疯了吗?想用这些小舢板来撞沉我们的战舰?”
霍金斯没有回答。
他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锐利地扫视著那片正高速接近的船群。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用渔船衝击战舰?这是何等荒谬的战术?他从未见过如此滑稽的场面。是想用人命来填,强行跳帮吗?
不对,每艘船上明显只有一个人。
而且那些高高堆起的乾草垛,又是做什么用的?
短暂的愤恨和不解之后,一股商人的精明与海军指挥官的谨慎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罗马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战场上的直觉告诉他,任何反常的举动背后,都必然隱藏著致命的杀机。
绝不能让这些该死的小船靠近!
“传令!”
霍金斯的声音斩钉截铁。
“各舰自行机动,避开那些小船!炮手准备,给我把它们全部轰进海里!”
命令被旗语迅速传达下去。
英格兰舰队那些略显笨重的卡拉克大帆船,开始在水手长的哨声和军官的怒吼中,艰难地试图转向。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百艘轻便灵活的小船。
在近海平缓的水面上,这些吃水极浅的小船没有风浪的影响。
船上的爱尔兰人更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在船上半用尽全身力气划动著船桨。
隨著距离的拉近,霍金斯终於看清了那些船上的细节。
高高堆起的乾草垛,明显被某种油脂浸泡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火攻?
他立刻想到了流传於整个欧洲的,关於拜占庭帝国那传说中的终极武器——希腊火。
但在西欧人的想像和各种航海传闻中,希腊火需要通过一种特殊的虹吸管装置喷射而出,將敌舰瞬间焚烧殆尽。
可眼前这些破渔船上,根本没有任何类似的装置。
仅仅是浸了油的乾草?
就凭这点火力,想点燃他这些用坚硬橡木打造的、船舷高耸如城堡的战舰?
烧光我的船?痴人说梦!
霍金斯的嘴角咧开一丝冷笑,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安,瞬间被身为资深航海家的自信和傲慢所取代。
他认为自己已经看穿了罗马人虚张声势的把戏。
这不过是一种恐嚇战术,想用这些著火的草堆来製造混乱,扰乱他的舰队阵型,为他们那些被缠住的盖伦船解围。
太天真了!
“开火!把那些小船都给我击沉!”
他再次下达命令,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英格兰舰队的侧舷炮口再次喷出了火焰和浓烟。
沉重的铁球呼啸著砸在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无用的水。
偶尔有几发炮弹幸运地击中了目標,脆弱的小渔船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船上的爱尔兰人连同船只的碎片一起消失在浪中。
其中一艘被击中的小船上,两个陶罐应声碎裂。
里面的液体接触到炮弹摩擦船体產生的火星,轰然一声,爆出一团冲天的火焰。
那火焰连带著船只的碎片,一同在水面上燃烧不休,任凭波浪拍打也无法熄灭。
这惊人的一幕,在炮声隆隆、喊杀震天的混乱战场上,並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绝大多数火船,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猛衝。
很快,它们便冲入了火绳枪和长弓的射程。
英格兰战舰的甲板上、船舷边,士兵们乱糟糟地开始射击。
“拦住那些罗马船只!”
铅弹和箭矢发出“嗖嗖”的破空声,但它们大多射在了厚实的乾草垛上,发出一阵“噗噗”的闷响,根本无法对藏在后面的驾船者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那层层叠叠的浸油乾草,竟成了他们最好的护盾。
终於,第一艘火船衝到了舰队阵型最前方的一艘卡拉克战舰的面前。
那名驾船的爱尔兰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
他没有丝毫减速,掌著舵,直直地朝著战舰最宽阔的船腹撞去。
在即將撞上的前一刻,他从身旁的草堆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陶罐。
他摸出怀里的火石奋力一划!“刺啦——”火溅射,点燃了装有希腊火的陶罐。
他將那个冒著火的陶罐,奋力扔在身前的乾草堆上。
“轰!”
一股粘稠的、带著刺鼻硫磺气味的液体泼洒出来,瞬间引燃了整堆浸满鯨油的乾草。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將小小的渔船变成了一个在海面上疾驰的移动火炬。
下一秒,伴隨著一声“咚”的沉闷撞击声,火船狠狠地撞在了大船的侧舷。
巨大的衝击力让那名爱尔兰人一头栽倒在滚烫的船板上,但他顾不上皮肤被灼烧的剧痛,挣扎著爬起来,用同样的方法点燃了第二个陶罐。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將这个燃烧的陶罐,甩向了高高的英格兰战舰甲板。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拋物线,越过船舷,在甲板上“啪”地一声碎裂。
粘稠的黑色液体四处飞溅,在甲板上流淌开来。
它粘在木质的甲板上,粘在堆放的绳索上,粘在惊慌失措的水手身上,燃起一簇簇无法扑灭的地狱之火。
做完这一切,那名爱尔兰人毫不犹豫地翻身越过船舷,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拼命向著远离战场的方向游去。
他的任务,完成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著,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火船,疯狂地撞向英格兰的船只。
火焰顺著涂满焦油的船壳向上疯狂蔓延,舔舐著巨大的风帆和纵横交错的帆索。
被点燃的帆布如同燃烧的纸片,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四处飞溅,將灾难带到船只的每一个角落。
水手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提著水桶衝上前去,將一桶桶海水泼向火焰。
然而,海水泼在那些火焰上,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救命!啊——!”
甲板上,被希腊火溅到的士兵发出惨嚎。
他们满地打滚,疯狂地拍打著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徒劳地將那跗骨之蛆般的火种带到更多的地方。
一个军官被火焰点燃了裤腿,他身边的同伴急忙衝上去帮他扑打,结果自己的手上也沾染了火苗,转眼间,两个人就变成了在甲板上痛苦挣扎的火人。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卡拉克帆船上蔓延开来。
霍金斯站在旗舰的艉楼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了。
这群该死的罗马人,他们根本不是用传统的方式使用希腊火。
他们把这种传说中的恶魔之火,当成了引燃物!
用它来点燃那些特製的、浸透了油脂的乾草,再利用火船悍不畏死的撞击,將这无法扑灭的火焰,强行引燃他的战舰!
这是一种何等天才而又歹毒的战术!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自己固有的经验,去揣度一个完全未知的敌人,並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快!转向!全舰队转向!离开这里!”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完全变了调。
“砍断锚索!衝出去!快!”
但已经太迟了。
一百艘火船组成的狼群,已经彻底衝击了英格兰舰队的主力阵型。
一艘又一艘的卡拉克战舰被火船撞上,在绝望的惨嚎声中,变成海面上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球。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瀰漫著木材燃烧的焦臭、油脂燃烧的恶臭,以及……人肉烧焦的恐怖气味。
他的旗舰,“吕贝克的杰西號”,也没能倖免。
在霍金斯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三艘火船已经贴了上来。
两艘一左一右,精准地撞在了它最为脆弱的船身中段。
第三艘则绕到了船尾,一头撞上了控制方向的尾舵。
火焰几乎在同一时间升腾而起。
更致命的是,其中一艘火船撞击的位置,恰好是船上的弹药库附近。
烈火的高温迅速引燃了船舱內的火药。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霍金斯被狂暴的爆炸气浪整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艉楼的栏杆上,几乎昏死过去。
等他强忍著剧痛,满脸是血地从狼藉的甲板上爬起来时,只看到甲板上一片火海,主桅杆在烈火中发出“噼啪”声,下一秒就可能倒塌。
船,正在从中间断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的心。
任凭倖存的水手们如何努力扑救,火势都已无法控制。
三十艘英格兰海军最精锐的大型战舰,在这片由希腊火製造的炼狱火海中,痛苦地挣扎著,燃烧著,一艘接一艘地缓缓沉没。
在旗舰彻底被火焰吞噬,龙骨发出断裂的哀鸣之前,几艘救生小艇被手忙脚乱的亲卫放了下来。
“大人!快走!”
霍金斯和几名高级军官,在亲卫的簇拥和拖拽下,面如死灰地登上了小艇,仓皇逃离这艘正在沉没的坟墓。
远处,那些正在与罗马舰队进行激烈跳帮战的加莱赛桨帆船,也看到了主力舰队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
船上的指挥官们个个脸色惨白,他们立刻意识到大势已去。
“撤退!快撤退!”
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已经取得部分优势的缠斗,下达了脱离接触的命令。
倖存的英格兰士兵们丟下同伴的尸体,用剑砍断鉤住罗马船的鉤索,拼命划动船桨,掉头就跑。
这些更为灵活的船只,接上了从火海中侥倖逃出来的霍金斯等人,头也不回地向著来路狂奔而去,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霍金斯站在一艘桨帆船的甲板上,回头望去。
他看到的是一片燃烧的海洋。
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代表著英格兰海上力量的“木墙”,此刻正一艘艘地断裂、解体,最终被火与海水彻底吞噬。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残骸,以及在火海和冰冷海水中挣扎、沉浮的人影。
自亨利八世以来,英格兰一代人苦心经营的海上力量,在今天,在这个该死的爱尔兰港湾外,几乎全军覆没。
而他,约翰·霍金斯,亲手葬送了女王陛下的舰队。
……
海战结束后,罗马人的舰队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用长杆和渔网,搜寻那些倖存的爱尔兰敢死队员。
最终,三十三名水性极好、运气也不错的爱尔兰人,被从冰冷的海水中救了上来。
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
三十三名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爱尔兰人,被带到了巴西尔面前。
他们敬畏地看著这位年轻的罗马皇子。
巴西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
仿佛刚才那场焚尽英格兰舰队的辉煌胜利,对他而言,不过是计划中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
“是你们的勇敢,为帝国带来了这场伟大的胜利。”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做的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这些倖存者。
“按照我们的约定,活下来的人,无法获得全额八百杜卡特的抚恤金。但你们的功绩,帝国不会忘记。”
他挥了下手。
一名侍从官端著一个沉甸甸的托盘上前。
托盘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幣,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每人,二百杜卡特,作为你们英勇作战的奖赏。至於你们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的家人,会足额收到八百杜卡特。我,巴西尔·巴列奥略,言出必行!”
巴西尔看著他们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会命人打造三十三枚银质勋章,上面会刻上双头鹰的徽记。稍后,由我亲自为你们戴上。从今天起,你们是罗马的英雄。”
金钱,再加上荣誉。
巴西尔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收拢著这些亡命徒的人心。
焚毁英格兰的“木墙”,只是他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海上的威胁虽然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陆地上,罗伯特·达德利率领的三万大军,才是真正阻碍他获得爱尔兰总督区的唯一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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