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珩那句“终日空谈风月情爱,上不得台面”落下,殿內温馨的氛围,瞬间戛然而止。
原本你来我往的诗词交流,就这么硬生生停了下来。
苏景辞神色平和,没有半分恼怒,只是静静看向对面的花闻声,眼底藏著欣赏。自打花闻声入宫,他今日才算真正和花闻声深聊一番,心中感触极深。
京中世家贵女,他见过无数。大多整日只钻研梳妆打扮、闺阁閒话、附庸风雅,读书只读几句闺阁小诗,眼界窄、心思浅,聊不上三句正经学问,便无话可说。
可花闻声全然不同。
她涉猎极广,诗词、经义、天文、地理、杂学样样都懂,不管自己聊什么话题,她都能接住,见解通透,说话分寸刚刚好,相处起来舒心自在,不用刻意迁就,不用刻意找话题,是难得能说到一处、交心论学的知己。
苏景辞心底暗自惋惜,好好一场论诗閒谈,被打断作罢,著实可惜。
主位上的皇后林氏,將殿內所有人神色尽收眼底。
她一眼就看出谢景珩心绪不佳,摆明了是动了怒气,生怕他再出言刁难苏景辞,把场面闹得更难看,索性顺著台阶收手,不再提诗文论道一事。
皇后心里盘算著苏景辞温润谦和、学识顶尖、脾性温柔,至今孤身未婚,性子刚好能包容花闻声的谨慎內敛,二人学问相通,站在一起相得益彰,是实打实的良配。
今日时机不对,撮合不成也无妨,来日方长,往后有的是雅集宴会,有的是机会慢慢撮合。
除此之外,皇后心里还另有盘算。
早前春日宫宴之上,她便將一切看得分明。宰相公子裴昭阳看著仪表堂堂,实则心性浮躁、自私势利,遇事只会推諉自保,绝非託付终身的良人。
花闻声如今和裴昭阳定下婚约,只能是耽误前程。
向来是花家的长辈看中了裴府宰相门第,將花闻声当做是攀附的工具。
好在只是口头婚约、尚未纳采定庚,不算板上钉钉。
后续她寻一个裴昭阳的错处,抓准把柄,由皇家出面施压,便可顺理成章废掉这门婚约,断了这门孽缘,给花闻声另择佳婿。
心里打定主意,皇后收起杂念,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笑意,开口打破殿內僵局:“罢了,诗文閒谈本就是消遣,不必再聊。那补办流水曲觴雅集一事,便就此敲定,闻声,便由你协同景辞一同协办这场雅集。”
花闻声闻言,立刻起身垂首,“多谢皇后娘娘厚爱信任,臣女定尽心办事,不负娘娘所託。”
“不必多礼。”皇后摆了摆手,语气隨和,“入宫许久,你也早些回侯府歇息吧。”
“臣女告退。”
花闻声微微福身行礼,转身便朝著殿外走去,打算离开坤寧宫。
她脚步刚动,身侧一道玄色身影立刻起身,一言不发,抬脚就跟了上去,紧隨在她身后。
是谢景珩。
花闻声脚步一顿,心底满是诧异,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后隨行的男人。
她心里本以为,谢景珩此番特意入宫,本就是为了见皇后,定然会留在坤寧宫內,陪著皇后静坐敘旧,毕竟二人难得独处,绝不会轻易离开。
可他居然放著心上人不陪,偏偏要跟著自己出宫,实在反常。
谢景珩看穿了她眼底所有疑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边走边淡淡开口:“我与皇后,理应避嫌。不便久留共处。”
这话一出,花闻声更是愣住了,满眼错愕,停下脚步站在迴廊之下,心里犯嘀咕:“方才靖王掀帘入坤寧殿之时,来去隨心,宫人从不阻拦,半点不曾顾及內外避嫌,为何此刻,忽然想起要避嫌了?”
她是真的想不通。
方才谢景珩进门,毫无顾忌踏入皇后內殿,旁若无人,全然不顾及皇嫂小叔的礼教规矩,那时候不提避嫌,如今要出宫了,反倒讲究起尊卑避嫌了?
短短片刻,转变未免太快。
花闻声脑子飞快一转,瞬间恍然大悟,彻底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无非就是方才殿內诗文閒谈,谢景珩不懂婉约诗文,半句插不上话,全程静坐旁听,落了下风。
他身份尊贵、高傲要强,素来高高在上,何时这般当眾无言难堪过?
定然是觉得在皇后面前丟了顏面,心里窘迫害羞,不好意思继续留在坤寧殿面对皇后,才藉口避嫌,赶紧抽身离开。
想通这一层,花闻声心底瞭然,她轻声说道:“殿下不必介怀方才殿中之事。”
谢景珩垂眸看向她,眉峰微抬:“介怀何事?”
花闻声语气诚恳:“自古术业有专攻,《周礼》有言,文武分途,各司其职。殿下常年驻守边关,征战沙场,研习兵法谋略、排兵布阵,本就是武略济世之才。苏公子深耕书院,终日钻研典籍诗文,乃是文道修身之士。”
“人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有人擅文提笔安世,有人擅武披甲守城,二者道路不同,皆是效忠家国、造福苍生。”
“殿下不通风月诗文,从不是短处,更无需为此觉得顏面有损,心生侷促。”
她这番话,字字都是好心安抚。
在花闻声眼里,就是谢景珩自尊心受挫,羞於面对皇后,自己好言开导,帮他宽心。
可这番贴心宽慰,落在谢景珩耳朵里,全然变了味道。
谢景珩眸色沉沉,盯著眼前一脸体谅、自以为懂了他心思的少女,喉间发紧,心底鬱气再起。
她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因为不懂诗文、当眾落败、丟了脸面才生气离场。
她半点看不懂,自己气的从来不是不懂诗文,而是她和苏景辞谈笑投契、无话不谈,唯独对自己疏离客气,处处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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